第二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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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十一章

    韩益阳快步走到招待室,便看到里面那个戴着鸭舌帽女人抬头看着墙上的奖杯的纪念章,他挥手让跟过来文书先回去,然后一步步朝里面的女人走去。

    程甸甸背靠着韩益阳站着,桌子上放一杯小兵给她沏的绿茶,她没有心思喝,所以就站着看看墙上挂着的各种纪念章。

    从小她听爸爸说过军区很多事情,然后她踏入这片土地时,还是被这里嘹亮的号角声张震撼,这片热血又富有魅力的土地,是不是也有她男人在这里留下的汗水。

    身后脚步声响起的时候,程甸甸知道过来的人是谁,她转过身,笑容灿烂地立正稍息,行了一个漂亮的军礼。

    韩益阳先是微愣,然后走上蹙着眉头问:“怎么过来了?”

    程甸甸抬眸,一张小脸里有一丝局促:“我不打扰你,我住一晚就走。”

    韩益阳伸手摸了下女人的脸,动作比他摆着的脸要可要温柔许多,语气虽然僵硬,但是话却也是动听的:“多住几晚也是可以的……我先带你去我的住宿。”

    韩益阳在军区的住宿是一套独立的房子,白墙红瓦在藏在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中,连同房子都看起来格外绿意盎然。

    韩益阳带程甸甸上了楼,上面除了书房和主卧外还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厅,一套小沙发以及一台不到40寸的液晶电视。

    韩益阳把程甸甸带到最容易消磨时间的书房,这里有书有电脑。

    “我还有事情要做,你现在这里呆着,电脑可以玩,但是有些东西不要乱碰,知道吗?”

    程甸甸乖巧地点头:“我就看看书。”

    韩益阳伸手摸了下她的帽沿:“如果我回来晚的话就先睡。”

    程甸甸又是一阵点头。

    韩益阳终于勾唇笑了,从见面到现在才笑那么一下,真是好不容易呢。

    韩益阳离去后,程甸甸也不敢动韩益阳的电脑,她就坐在一旁看起了书,结果没有一本她可以看懂的,里面不少书是全英军事战略书,程甸甸翻开书页看里面韩益阳写的备注,原来他英文还那么好。

    之后她又逛了韩益阳的卧室,里面布置整洁,被子枕头全是可爱的绿色,而且被子也垫得真跟跟方块一样整齐。

    这是他自己叠的?程甸甸笑了笑。

    卧室除了一张床、一个挂衣架和一个衣柜外似乎没有其他家具了,窗帘是简单的米白色,拉开窗帘居然还有一扇拉门,外面是一个大大的露台,摆放了几盆仙人掌。

    程甸甸想起了杨欣日记的一句话:“一个人的教室,我可以在他的课桌坐上很久……”

    对啊,喜欢一个人,这种慢慢走近他的世界里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,明明是小心翼翼靠近怕惊扰他,但呆久了,还是想在他心里留下那么一角,是属于自己的。

    她差不多把整个房子看下来,包括垃圾桶上的废纸,程甸甸也有点饿了,外面天色已经黑了,但是依旧可以听到士兵训练的声音,那么嘹亮,也那么寂寥。

    程甸甸坐在沙发上休息,不小心就打了个盹。

    韩益阳真的忙糊涂了,然后才想到一件事情,从s市来这里少说也有四个小时的车程,她这样跑过来肯定没有吃过晚饭啊,他立马交代文书去炊事员那里说一下,想了下,还是解散了夜间会议,回去了。

    程甸甸醒来的时候隐约闻到了饭香,睁开眼循着香味下楼,韩益阳已经回来了。

    楼下有个小厨房,一位炊事员正在里面忙活,最后一道小菜弄好,他解下白色围裙就离开了,而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韩益阳招呼睡傻掉的程甸甸:“你还不下来吃……”

    程甸甸真的饿了,吃了两小碗后又喝了一杯豆浆,韩益阳也陪她再吃了一点,收拾碗筷的时候问她:“没吃过饭怎么不说。”

    “人家怕你忙啊……”

    人家……韩益阳拉着程甸甸到自己怀里,顿了下脸色认真地问她:“甸甸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军区的打靶场外面有一大片空地,白洁的月光下,可以看清上面种植着各种蔬菜是白菜、萝卜和地瓜……

    “你确定要来这里喂蚊子?”韩益阳低声发问。

    程甸甸挠了下手臂:“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韩益阳领着程甸甸穿过这块菜地,回到原先的军区大院,最后洗了澡将她抱上了床。

    程甸甸窝在韩益阳怀里,她的头发还没有吹干,贴在脸上还有点湿,所以韩益阳下床拿了一条干毛巾,抱着她一下一下地帮她擦拭头发。他常年短平头,根本用不到吹风机,只能用毛巾将她头发擦拭干。

    韩益阳的温柔体贴,让程甸甸有点红了眼,她是真的挺想哭的,从杨欣家出来就很想哭,但是看到韩益阳又忍住了,现在感觉自己像珍宝一样放在手心呵护,眼圈就迅速红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的幸福,是不是抢了那个叫杨欣的女孩?

    “益阳,你对我怎么那么好啊?”

    “因为等老了,我还指望你帮我推轮椅洗牙套呢。”

    程甸甸又哭又笑,呜呜了半天,说不出话来了。

    “甸甸,你跟我说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韩益阳把女人的脸转过来,心细地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突然摆了脸,“再哭,就把你扔到猪圈去!”

    “这里还有猪圈啊?”

    “有啊,什么都有。”韩益阳放柔了声音,长着茧子的手一下一下地给她擦拭眼角,“我们都要结婚了,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说?”

    “我怕我说了,你就不要跟我结婚了。”程甸甸又哭出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话!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真的不跟我结婚了,我会很难过。”

    “好,我保证跟你说完之前一样爱你,好不好?”

    程甸甸看了看俊眸亮亮的男人,对上他的眼睛开口:“我……益阳,当年就是杨欣救的我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韩益阳顿了下,轻叹一口气,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呢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程甸甸:“……”

    韩益阳默了会:“如果没有记错,我还在杨欣的葬礼上见过你,当时你穿着一条白裙子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”

    程甸甸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上次捡到你的身份证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是谁,但是甸甸,你说这跟我喜不喜欢你有区别吗?”

    “没区别。”程甸甸摇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在在纠结什么?”

    “杨欣她很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?”

    “甸甸,我的确很遗憾杨欣的离去,但是这跟爱情无关,我甚至怨恨当年自己没有赴约,但是至始至终,我从里没有对不起那个女孩,我只是替她惋惜而已。”

    外头的号角声渐渐消失了,这里的夜晚开始真正进入了属于它的静寂,但是韩益阳低沉的男中音依旧缓缓在她耳边响着。

    韩益阳那届高三结束,大学还没有普招,所以一部分人上了大学,其中不少人是出国或者跟父母学做生意,还有一些没有考取理想的大学,选择了复读,其中就有杨欣。

    韩益阳上了军校,严厉的军校制度让他根本没有空闲再风花雪月,一年后的暑假,姜千榕联系到他,说自己怀孕了,想借点钱打胎

    韩益阳跟姜千榕在一起一个暑假,基本上都是牵手,有时候姜千榕主动亲吻他,他才回应这个吻,在最冲动的青春期,韩益阳脑子里没有多少风花雪月的念头,军旅生活虽然乏味没有生趣,却像他的血肉一样,融入进了他的生命里。

    关于姜千榕,他上军校前是这样想,也这样告诉了她:“如果你愿意等我,毕业后就我们结婚。”

    但是姜千榕受不了这样的等待,她在第一个暑假就打电话过来说了分手,她说祝他幸福,自己现在也很幸福,她找到了一个真正爱惜她的男孩。

    这个男孩的爱让她怀孕,但是男孩所有的爱,还撑不起他对一个女孩对一个小生命的责任,所以他又收回了这样的爱。

    当时韩益阳其实挺奇怪姜千榕会来找自己,但是他从卡里取了钱,递给她说:“不用还了。”

    姜千榕蹲在地上哭了起来:“益阳,我真想做你的妹妹,如果我只是你的妹妹多好,那我就没有任何期待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妹妹,韩益阳没有妹妹不知道有妹妹是什么感觉,但是如果他的妹妹,他决定不会容许自己妹妹发生这样的事情。

    姜千榕拿到钱,还请求他能不能陪她一块去。

    韩益阳摇了摇头:“你找你的朋友吧,我还有事情。”

    晚上韩益阳左思右想还是出了门,弟弟韩峥探头探脑问他:“哥,你有约会,我也有女孩子等我,我们一起结个伴吧,成双成对多好。”

    韩益阳把自己还没有成年的弟弟拎回了房间:“老实点!”

    韩益阳觉得姜千榕毕竟跟自己在一起过,所以他还是提了一点水果和补品去看姜千榕,临走前,姜千榕小心翼翼问他,我们还可以联系吗?

    韩益阳摇头拒绝。

    还有联系的必要吗?

    之后这个暑假,韩益阳还过得比较心平气和,只是他莫名接到过好几个别人打来未知电话,号码都一样,每次等他接通电话,对方又挂上了电话,当然他也没有回过去。

    直到快要9月开学,韩益阳接到了杨欣的电话。

    电话里杨欣的声音很平静,她说自己还是选择了复读了,可惜她依旧没有考好,她去了一家工厂学缝纫,但是她还想继续复读上大学,不过她没有这个机会了,因为去年她家出了一次事故,妈妈检查出了糖尿病,家里已经没有钱给她读书了……

    韩益阳不知道说点什么,只是平静地听着杨欣的话。

    过了会,杨欣幽幽的声音响起:“韩益阳,我现在人在北江海这边,你能过来一下吗?”

    当时他可能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吧,韩益阳或多或少感觉到这一点,只是他并不想跟杨欣有什么不一样的纠缠,他不是神,不是救世主。

    因为明白杨欣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希望,他更不会去北江海,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正遭受苦难的人产生同情、怜悯、甚至遗憾难过之类的情绪,但是产生不了爱情,韩益阳觉得这种只有对以后妻子才会有的感情,他真的没有办法转移到这个女孩身上,虽然此时她正处于生活的绝望中。

    韩益阳拒绝杨欣,拒绝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很残忍,他想了想说:“我不会去的,抱歉。”

    他原本想了几个借口,比如自己忙,就要回军校之类的,但是又放弃了,与其给一个不可能人什么希望,还不如决然一点,这样她才有可能找到新的生活方向,而不是把没用的希望放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“好,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,韩益阳,高中三年,你有没有喜欢过我?”杨欣的声音轻轻淡淡,好像是北江海的海风吹散了一样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回答。

    “好……”杨欣挂上了电话。

    结果第二天,韩益阳接到一个消息,杨欣去世了,死因是她在北江海救了一个溺水小女孩,但是没有把自己救上来。

    学校给杨欣举行了一个“舍己救人、英勇就义”的追悼会。

    韩益阳去参加了这个追掉会上,现场不少同学都哭了,他们都在想这个杨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,这个印象里有点怪的女孩,在北江海里却比任何人都勇敢许多。

    他们自惭形秽,想到自己以前对这个女孩还冷言冷语过,心里更是难受得不行。

    当杨欣戴上了英雄的光环,她就不是原来的杨欣了。

    只是这个女孩,永远离开了他们,她没有机会再看到这个这个世界上的花草树木、感受这里的鸟语花香,听听这里的音乐,看看这里的图书,她更没有办法再思考“命运是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”这个问题的思考,因为她永永远远失去了跟命运搏动的机会。

    所有的同学里面,韩益阳是最平静的,他平静地听着校长念感人的追悼词,平静地目视前方,最后平静地在纸条上写上:“命运的确是掌握在每个人的手里。”

    只是生命真的只是一个太沉重的话题,韩益阳回去的时候还是问了自己,如果当时他赴约了,杨欣是不是不会死了?

    后来杨欣的葬礼上,韩益阳看到了那个杨欣救上来的女孩,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。

    有时候死的人是轻松了,难受的永远是活着的人。

    这个被救上来的女孩叫程甸甸,出生的时候八斤半,父母取名程甸甸,长大后的程甸甸翻开杨欣的日记本,那个救了她的姐姐杨欣曾在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,写过这样一段话。

    “如果爱一个人没有爱到会怎样,那我一定会用一种特别方式在他心上留下来。”